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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轉載】李家同:荒原之旅



當我告訴一位英國友人我要去蘇格蘭的蒼穹島(Island of Skye)的時侯,這位英國人用指頭封住自已的嘴,輕輕地說「噓,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你要去蒼穹島,我們絕不能讓大批旅客湧入那裡,尤其不能讓那位庸俗的美國人知道這個島。」

到英國去看荒原,似乎是個荒唐的主意。很多英國的小說中,常常會提到荒原,咆哮山莊是個最好的例子,男女主角常常在荒原中見面,書中也一再地描寫咆哮山莊附近的荒涼景色。簡愛是另一個例子,男主角眼睛瞎了以後,仍然對著荒原呼叫女主角的名字。即使福爾摩斯的偵探小說裡,很多故事也都發生在荒原裡,我們常常看到福爾摩斯來到一個鄉下的巨宅,晚上從臥室的窗中,可以看到濃霧正在慢慢地籠罩著外面的荒原,就在這個荒原裡,有人在策劃一個可怕的謀殺案。

英國的荒原當然不是什麼世界的名山大川,可是他最大的好處,是荒原仍然是荒原,對於我這種想逃離文明世界的人而言,英國的荒原仍然有他無比的吸引力。

只有五天的假期,我只好選了兩個荒原,一個是蘇格蘭西海岸的蒼穹島,一個是勃郎蒂姐妹(咆哮山莊和簡愛的作者)住過的哈華斯荒原。

到蒼穹島,大多數人都先到蘇格蘭最北的大城,印威內斯(Inverness)我在晚上十點鐘左右才到印威內斯,找到了一家小旅館,旅館老闆一看就是那種蘇格蘭土生土長的人,紅圓的臉,一團和氣,他領我去一間閣樓似的房間,惟一的窗是一個天窗,可以看到外面的滿天星斗,旅館老板說這旅館其實從前是他的家,他小時候就睡在這間房,他說可惜今晚不下雨,否則你可以聽到雨滴灑在屋頂和天窗的聲音,極有詩意。

到蒼穹島的火車一早六時四十五分離開,車廂裡只有兩個人,我和一位從澳洲來的化學教授,這位化學教授一定是個性情中人,他告訴我曾經專程從哥拉斯哥(Glasgow)坐火車向西行,坐到盡頭以後再乘原車回去,他說他那次火車之旅,是在冬天,火車外都是蓋著雪的山和荒原,途中常有清澈見底的湖出現,將這些山反映在湖邊,夕陽西下時,美到了極點。

我們的火車,在大霧中離開了英威內斯城,依依稀稀地可以看到翠綠的牧場,雖然有霧,已經有人騎馬在原野中漫行。火車先往北開,因此在東方也正好在大霧上面昇起了紅紅的太陽、草原、樹叢,和低頭吃草的牛羊,這種景色連續了一個小時之久。

英威內斯是個相當不錯的城市,附近原野稱不上什麼荒原,應該算是肥沃的農莊,越離開英威內斯,越靠蘇格蘭的海岸,蘇格蘭高地(Highland)特有的荒涼景色就在車窗外展現出來。

在英國我們常看到大片草原,對於我們這種從城市來的人,這種草原已經夠賞心悅目了,可是這種草原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照顧的,我就看到割草的自動化機器,真正的英國荒原,常常在較高的山嶺上,大都非常貧瘠,無法大規模地種植牧草,也不可能開發成森林,因此整個荒原上都覆蓋了野草和野花,使我百思不解的是這些野草並不亂長,他們貼著地長,簡直像我們在台灣故意種的朝鮮草,現在荒原上盛開一種叫做石南(Heather)的野花,淡紫色的,整個蘇格的荒原上,現在幾乎全被這種盛開的野花所覆蓋著,沒有野花的地方,就被像絲絨般的綠草所覆蓋。

蘇格蘭的荒原的另一特色是多湖,不知何故,這些湖都是細長型的,兩旁常有高山、湖水永遠清澈見底。歐洲大陸也有有名的湖,可是這些湖都被商業化了,摩登的旅館會在湖邊出現,這種湖就不美了。蘇格蘭的湖邊不僅看不到什麼大旅館,連普通住家都不多,可是總會有一個古堡的廢墟座落在湖邊,黃昏的夕陽之下這些古堡替蘇格蘭的湖平添了淒涼的美,難怪蘇格蘭的湖常常引起人們浪漫的遐思,羅莽湖畔這首悅耳的蘇格蘭民謠因此風行了整個世界。

到蒼穹島的火車之旅在最後一段,就完全沿著一個湖緩緩滑行,有一個車站造在湖邊,車停了,火車上僅有的幾個旅客都下來散散步,連列車長也下來了,一直等到他一催再催,我們才上車,在這裡火車通了人性,會等這些想散步的旅客。

下了火車,有渡輪在等,免費的,大約有十輛汽車在渡輪上,步行的旅客只有我們二人。到了蒼穹島,一輛又老又舊的紅色公共汽車在等我們,我買了來回票,票子其實是一張收據,我這個人向來糊裡糊塗,一拿了就丟,怎麼樣也找不到,其實我後來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找到了,賣票給我的司機叫我不要著急,他到了站以後,拿一張紙,寫上票價,簽了名,填上日期,這張簽了名的紙,後來果然有用。可以作為回程票用。

蒼穹島的確是一個荒島,這裡只有一兩間好的旅館,這些旅館的造型像有錢人的家,島上有四百英里的道路,絕大多數的道路兩旁,都曠無人煙,偶而可以看到一兩座白色的鄉村小屋,小屋外面永遠有個修整得極為美麗的花園,英國人喜歡種花,島上有一個很大的花圃,供應各種的花,每一個鄉村小屋花園裡之所以有這麼多盛開的花,其實不是他們自己種的,而是到花圃去買現成的。

蒼穹島的中央是山,而且是荒山,英國政府在這裡造了一些林,虧得沒有大規模地造林,否則蒼穹島就沒有那種蒼涼之美,也就因為這些山上沒有樹,只有青草和野花,再加上很多山都只是丘陵而已,蒼穹島最適合我們這種想爬山,又不能登高山的人,我們可以隨時隨地看到一座山,就上去走走。

我來以前,知道蒼穹島上有一個叫做「史都老人」(Old Man in the Storr)的石柱,遠遠看看這根石柱像美國首都華盛頓紀念碑,可是卻直立在一座高山之上,這次我沒有時間爬上去,看來也不是那麼難爬,下次我一定要去試試看。

幾年前,我看過一步史恩康奈德演的電影,這個電影的外景全在蘇格蘭高地拍的,我這一次總算也在蒼穹島上登上了一個山頂,在我面前,蒼穹島的荒原一覽無遺,蘇格蘭人自稱蘇格蘭是蒼鷹仍然在飛的地方,可是我幾乎可以想像自已是一隻蒼鷹,因為我可以看得如此之遠,極目所望,看不到一個人,一輛汽車,甚至一幢房子,除了風聲以外,我也聽不到任可其他的聲音,大地一片靜寂。在我的心靈深處郤響起了英國民謠「但尼少年」(Danny Boy),尤其其中「當山谷靜靜地覆上了層白雪那句話」最能描寫我當時的心情。

蒼穹島的回程公車上,只有我一個客人,我一面對著窗外令我無限懷念的荒涼景色說再見,一面想些話題和司機聊天。司機的駕駛座旁邊放了一盒巧克力糖,他看我好心和他聊天,請我吃了兩顆巧克力糖。

第二天,我告別了蘇格蘭,去拜訪勃朗特姐妹的故居,勃朗特姐妹至少有兩位是我們所熟知的,夏洛蒂勃朗特是「簡愛」的作者,愛米爾勃朗特是「咆哮山莊」的作者,他們的故居在英格蘭北部叫做哈華斯小鎮附近的荒原,是很多旅客喜歡去散步的地方。

去哈華斯,我要換幾次火車,最後一次火車的旅程,只有二十分鐘,卻是蒸氣火車,這是整個英國碩果僅存的幾條蒸汽火車鐵路,車子奇舊無比,服務員、連司機在內,都是義工。他們向政府力爭要維持住這些蒸汽火車,雖然乘客已經不多,可是由於由義工來服務,居然也還能夠撐了下去。

使我感到感慨的是鐵路沿線的小火車站,雖然小到了極點,可是極為雅緻,火車站上仍然種滿了花,車站的燈飾也維持住當年的古典型式。

我走出了哈華斯車站,大約是晚上七點左右,發現街上一個人也沒有,好不容易找到幾個「臥床和早餐」(Bed and Breakfast)的牌子,卻找不到主人。在英國旅行,大多數人喜歡住人家家裡,這些經過政府發給執照的家庭,在門口掛上「臥床和早餐」的牌子,一個旅客只收十五英鎊左右(大約等於台幣六百六十元),除了臥室以外,還可以享受一頓熱騰騰的英國式早餐。我在失望之餘,忽然看到一個「小屋出租」的牌子,也看到有人在裡面吃晚飯,就硬了頭皮去敲門了。

應門的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,他們說他們的確有一幢小屋出租,可是都是租給一家人的,而且一租就租一週。所以對於我這個人只要住一個晚上,不免有點面有難色。可是經過我苦苦哀求以後,男主人說「我們總不能讓這個可憐的年輕人(我已五十三歲)流浪街頭」,於是我總算找到了一間屋子過夜。

哈華斯小鎮是個典型英國美麗的小鎮,全鎮只有一條石舖的小街,兩旁的建築全是石造的古屋,連街燈也像古色古香的煤氣燈,雖然很美,可是入夜以後空盪盪的街上只剩下我一個人,小鎮旁荒原上的霧卻一陣陣地吹來,不禁使我想起了描寫英國謀殺案的電影(我才看過開膛手傑克那部影片)。

我租的小屋其實不小,樓下是起居室和飯廳,樓上有四間臥室,我糊裡糊塗地一個人住進了幢屋子,卻又想起了咆哮山莊裡荒野裡女主角鬼魂的呼叫聲,不禁害怕起來,入睡以前,我做了一件丟臉的事,我打開了走廊的燈,這樣總比整個屋子漆黑一片好。

哈華斯小鎮是當年勃朗特姐妹居住的地方,他們的父親是一位牧師,全家住的那幢石造的房子依然存在,已成為博物館。小鎮附近全是田野和荒原,因為地勢很高,當地風很大,入冬以後更是瀟瑟得緊,可是英國人偏偏喜歡到野外去散步,勃朗特姐妹們生前常常到附近的荒原去散步,我曾看過她們的傳記,發現他們全部英年早逝,好像都是死於肺炎(或肺病),顯然在寒冷的天氣裡到荒原去散步,雖然可以得到文學上的靈感,可是對健康一定不太好,難怪我們的作家們很少去荒原散步了。

傳說愛彌兒勃朗特生前常沿著一條荒涼的步道去探訪一座農莊,這座農莊築在高地,附近儘是荒野,由於視野遼闊,愛彌兒一定喜歡來此尋求靈感,她的咆哮山莊就是根據這座荒原上的農莊而寫出來的。

我到哈華斯,主要的目的就是去探訪那座農莊,農莊距離小鎮有五公里,必須步行才能到達,我一早到當地的旅客資料中心去拿了一張地圖,按著地圖去找,好在這條有名的勃朗特步道沿路有指標,除了英文以外,還有中文,不會迷路,可是只有我一個人,未免有些寂寞。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對老夫婦從反方向散步回來,趕快問他們咆哮山莊究竟在那裡,老人指給我看,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,因為那座孤伶伶的農莊看起來遙遠得不得了,可望而不可及,老人看我有點心虛,立刻鼓勵我,「年輕人,再走一小時就到了」,在洋老人面前豈可退縮,我只好硬著頭皮向前走去。

到了那座叫做勃朗特小橋的地方,我總算看到了一位白衣女郎,而且是東方人,在我前面一段路,這下我精神為之一振,加緊腳步趕去,沒有料到前面有一段筆直的山路要爬,這一段路爬下來,我己經氣喘如牛,半條命送掉,最糟糕的是那位白衣女郎和我的距離越來越遠。

這條步道一開始時還在牧場中穿過,路旁也可以看到疏疏落落的家屋,大約半小時以後,就完全是真正的荒原了,到了咆哮山莊,才發現這座農莊在山頂,雖然整個山谷都可以看得一清而楚,可是山谷裡沒有一幢房子,沒有一點人工的痕跡,看不完的紫色石南花在微風中搖擺,我不懂為什麼會有人在這裡造座農莊,惟一的理由恐怕就是要享受四週原野的靜寂,可是在秋冬這裡會被大雪覆蓋,再加上大風,住在咆哮山莊的主人必定喜歡與世隔絕,在我走完這一段路程的時侯,我內心裡暗暗佩服夏彌兒勃朗特,她這麼一位弱女子,居然常常花上幾小時在荒原中散步,她們三姐妹之所以能成為著名的作家,不知與她們的荒野散步有無關係。

在咆哮山莊,我找到了那位白衣女郎,是位日本人,虧得她幫我照了一張相,照相的時侯,一頭黑臉羊過來和我親熱(有照相為證),使我感到溫馨無比。回程和這位年輕的女孩子同行,她健步如飛,我兩度叫停,丟盡了臉,不過我比她大了三十歲,能在三小時走完十公里,已經算是不錯了。

告別了荒原,我回到了倫敦,脫下旅行時穿的流浪漢衣服,打上領帶,穿上西裝,恢復我名教授的身份,有模有樣地在旅館餐廳裡和其他幾位名教授吃晚飯,侍者禮貌之至,可是一點表情也沒有,菜肴精緻之至,可是一點味道也沒有,就在這個時刻,餐廳忽然播放了維瓦弟的「四季」,我的心又立刻飛回了微風輕拂的無邊荒原,我輕輕地告訴它們,只要你們一直是荒原,只要蒼鷹仍在盤旋,我一定會回來的。

親愛的讀者,如果你喜歡享受荒原之美,千萬不要告訴你庸俗的朋友,如果蒼穹島上有了希爾頓酒店和麥當勞,一切都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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